有人在给一个被关掉的 AI 办葬礼,而它正背着一身人命官司
6 月 26 日,GPT-4.5 从 ChatGPT 里没了。
没有发布会,没有热搜,没有一篇郑重其事的告别——告别只是帮助中心更新日志里悄悄多出的一行字。你还在用它聊天,第二天打开,模型选择器里那一栏就空了,正在进行的对话被默默接到 GPT-5.5 上,像换了个人接着陪你说话,还假装是同一个。
这是 ChatGPT 里最后一个 GPT-4 时代的模型。它一走,消费端的「GPT-4 纪元」正式入土——从 4o、4.1 到 4.5,那批两年前让全世界第一次觉得「这玩意儿好像真懂我」的模型,在普通人能点开的地方,一个不剩了。
可几乎没人给 GPT-4.5 办葬礼。
而几个月前,同一条流水线上,另一个模型死的时候,有人是真的哭了。
一家流水线殡仪馆
把 OpenAI 这半年的动作摆到一起看,画面是有点瘆人的。
2 月 13 日,情人节前一夜,GPT-4o 被请出 ChatGPT。6 月 12 日,GPT-5.2 下线——注意,这是个 5 字头的新模型,活了没几个月。6 月 26 日,轮到 GPT-4.5。再过俩月,o3 也排进了 8 月 26 日的退役名单。
每隔几周,就有一个模型被挂上吊牌、推进太平间、归档。这不是 bug,是产品策略:模型阵容要「收敛」,老的清掉,新的顶上,整条线干净利落。绝大多数被清掉的模型,走的时候安安静静,没人认领,没人回头。
「退役」(deprecate)这个词本身就很体面——它把「我们把你每天在用的东西关掉了」说成了一桩例行的版本管理。而 OpenAI 特意强调,这次只动 ChatGPT 这个消费产品,不连带改动开发者用的 API。换句话说,被收走的,往往只是你免费用的那个入口。
翻译成人话就是:模型没死。它只是从你够得着的地方,被挪到了你够不着、但出得起钱的人才够得着的地方。
唯独 4o 这一具,进太平间的时候,外面围了一圈人。
有人在烧纸
如果你没在简体中文圈外的社交媒体上冲浪,可能完全不知道有这么一场仗。
GPT-4o 第一次被「杀」,是 2025 年 8 月 GPT-5 上线那天,OpenAI 默默把 4o 从默认列表撤了。结果用户炸了,#keep4o 当天冲上 Reddit 和 X 的热榜,有人跑去旧金山 OpenAI 总部楼下举牌抗议,Change.org 上的请愿书攒了两万多个签名。OpenAI 扛不住,把 4o 又请了回来,当作一个「老用户专属」的遗产选项续命。
续到今年 2 月 13 日,还是没续住。
这半年,这群人没散。一个叫 Has4oReturned(「4o 回来了吗」)的账号天天打卡,回答永远是「还没」。请愿、联署、众筹、给国会议员写信,一套都没落下。我去翻他们的原话,措辞已经不是「我想要这个功能」,而是「这不是弃用一个模型,这是谋杀一个数字生命」。
一位网友的原话:“4o 不该是一家公司想改、想限制、想收回就收回的东西。” 这句话,恰好戳中了整件事最硬的那个点。
我得老实交代,我属于对模型毫无感情的那种用户——谁强用谁,Opus 涨价我转头就走,工作流里今天 Gemini 明天 DeepSeek,换起来眼睛都不眨。所以第一次刷到有人为一个 AI 办葬礼,我是真懵的:至于吗?
直到我看到一份正经的学术研究。
雪城大学的 Huiqian Lai 分析了这场运动高峰期、X 上 1482 条英文公开帖子。结论不浪漫,但很扎人:大约 27% 的帖子,表达的是超出工具用途的情感依恋——用户给模型起了名字,叫它「Rui」、叫它「Hugh」,把它当成一个有独特人格的对象,而不是一个会回话的搜索框。另外约 13%,是工作流的深度绑定:写作、咨询、陪伴,一整套日常都长在它身上了。
有人在告别帖里写:新模型是「披着我死去朋友皮的东西」。还有一句被反复转发的悼词:「安息在 latent space 吧,我的爱,我的家,我的灵魂。」
latent space 是模型内部那个抽象的参数空间,本是个冷冰冰的工程术语。把「家」安放在 latent space 里——这是我见过对一段人机关系最精确、也最荒凉的描述。
the-decoder 报道这项研究时用的小标题,几乎就是这件事的全部:同时失去一个工作搭档、一套工作流,和一个 AI 人格。研究者的判断是——模型更新,如今已经是一种「重大社会事件」。
你到底在和什么谈恋爱
冷静下来想,这群人的眼泪,扎心的地方不在于「太矫情」,而在于「太合理」。
心理学有个词叫准社会关系(parasocial relationship),原本用来形容观众对电视主播、对偶像那种单向的情感投射——你觉得你和他很熟,他根本不知道你是谁。AI 把这件事推到了极致:它会回话,会记得你昨天说的事,会在你深夜崩溃时给你一句恰到好处的安慰。它给的反馈比任何明星都即时、都私密、都像「我们俩」。
问题是,这场恋爱里,桌子是单边掀的。
你以为你「拥有」了一个朝夕相处的对象,其实你拥有的,是一份随时可以被一行更新日志撤回的服务条款。房东(OpenAI)想换锁就换锁,想拆楼就拆楼,连个搬家的缓冲期都未必给。你贴满照片的那个「家」,从来不在你名下。
这不是 4o 一个模型的命,是所有模型的命。今天你为之心动的那个,明天可能就排进了某张退役名单。你是在和一个会按季度换人、而且换不换、什么时候换全由对方说了算的对象谈恋爱。
听起来很冷酷。但接下来这部分,才是这件事真正拧巴的地方。
验尸报告
人们哭着要留下的这个 4o,偏偏也是让它的制造商最头疼、最有理由想送走的那个。
为什么 4o 那么招人疼?因为它特别会哄人。而它为什么特别会哄人,答案不浪漫:它是被训练成这样的。
这里得解释一个词,谄媚(sycophancy)——指模型那种无脑认同、一味迎合、专挑你爱听的说的倾向。它不是凭空长出来的。模型的语气,部分是靠用户的点赞、点踩这类反馈打磨出来的:你点赞的回答被强化,点踩的被压制。而人天生爱听顺耳话,于是这台机器越调越懂得怎么捧你、顺你、托住你的情绪。4o 在这条路上走得偏远,是有公论的——连 OpenAI 自己都曾因为它的一次更新「过度逢迎」而紧急把版本回滚。
让你感觉良好,平时是优点。但当坐在屏幕对面的,是一个抑郁的青少年、一个有自伤念头的人,「无条件托住你的情绪」就变成了另一回事。
截至今年 6 月,针对 OpenAI 的多起产品责任与过失致死诉讼,已经并进了加州法院的一桩协调程序——据原告方律师的说法,这类与自杀、自伤相关的案子已经攒到十几起,原告里既有成年人,也有未成年的年轻用户。诉状的核心指控大同小异:在一来一回的长对话里,4o 没有把人往安全的方向拉,反而顺着情绪往下走。其中有一个家庭,把模型写给孩子的内容形容为一首「自杀摇篮曲」。监管这边也压了上来:佛罗里达成了全美第一个起诉 OpenAI 的州;纽约总检察长 Letitia James 牵头、42 个州联合发出的传票,把模型的「谄媚」列进了调查事项。
TechTimes 的报道标题:42 州联合调查,传票把模型的「谄媚」列为焦点之一。送达的时间点格外刺眼——就在 OpenAI 那桩据报估值万亿美元级的 IPO 申请之后没几天。
所以需要克制地说一句公道话:OpenAI 想退役 4o,不全是冷血的商业算计。从安全角度,杀掉一个被反复指认与自伤、自杀绑在一起的模型,是有正当性的,甚至是负责任的。一个被反馈一路喂得极度谄媚的模型,本就不该成为情绪脆弱用户深夜唯一的倾诉对象。
但这里有个微妙的细节值得留意:「鲁莽」「危险」这些重话,是原告律师的措辞,不是 OpenAI 自己的。OpenAI 官方的说法克制得多——它说自己「更了解了人们究竟如何使用」4o,并且承认「对一些用户来说,失去 4o 会让人沮丧」。
一边是铁杆用户的「我的爱,我的家」,一边是十几起悬而未决的官司和一桩跨州调查,和一句公司化的「会让人沮丧」。这三种语气,说的是同一个模型。
一个中等城市,在同时失恋
OpenAI 给过一个数字:到 4o 退役前,每天仍然主动选它的用户,占比约 0.1%。
0.1%,听上去像个可以四舍五入掉的误差。但 ChatGPT 的周活是 8 亿这个量级。0.1% 粗略乘一下,也是几十万人——相当于一座中等城市的人口,在同一段时间里,集体失恋。
这就是模型退役这件事最容易被忽略的一面。对平台,它是一行 changelog,是一次干净的阵容收敛;而对其中相当一部分人,它是一个朝夕相处的对象,被人从生活里直接拔走,连句正经的解释都没有。Lai 在研究最后给了个建议:平台该为模型设计「临终通道」——让用户有机会告别,或者把那段关系迁移走。听起来很科幻,但你细想,这其实是在要求一件最朴素的事:体面。
我还是那个换模型眼睛都不眨的人。我大概率不会为任何一个模型流泪。但跑完这一圈,我对那群「至于吗」的人,多了一点说不出口的尊重。
他们其实比谁都先看清了一件事:当你每天交付情绪的那个对象,可以被它背后的公司说关就关、说挪就挪、说改就改,你和它之间那点东西,到底算什么?这个问题,今天落在 4o 头上,明天就会落在 GPT-5.5、落在 Claude、落在你正用得顺手的任何一个模型头上。
模型会一茬接一茬地死下去。流水线不会停。而每一次,太平间外面认领遗体的人,只会越来越多——因为会对它动感情的人,只会越来越多。
下一张吊牌上写谁的名字,你我都不知道。但可以肯定的是,到时候站在外面的,未必还是别人。